晨光初露時分啟程,抵達奉節時,江岸已全然浸潤在暖陽之中。江風仍攜著水汽的清冽,卻濾盡了冬日寒意,只余領口袖間恰到好處的涼意,反而襯得陽光的撫觸愈發溫柔。我們這一行人,像是被某種明亮的召喚牽引著,從日常循環中抽身而出,執意要在長江最雄渾的段落里,尋回被歲月稀釋的生命原色。
白帝城是第一個照面。它靜踞瞿塘峽口,白墻青瓦,在湛藍天幕與流金江水的映襯下,不似泛黃史冊,倒像一幅新繪的青綠山水,筆觸清晰,氣韻流動。李白曾見的“彩云間”是云霞的絢爛;我們遇見的,卻是這萬里無云的澄澈與坦蕩。天空高遠如洗,純凈得不染纖塵。就在這片澄明的底色中,倏然躍出一簇火焰——是紅葉。臨江峭壁上,幾株黃櫨盤曲著枝干,葉子紅得那般飽滿而慷慨,仿佛要將整季積攢的溫度與生機,都呈現給這無遮無攔的晴空。
真正的攀登始于走向三峽之巔的每一步。全程十公里陡峭山路,持續向上延伸,時而陡峭時而盤繞,如一段被陽光鍍亮的銀灰色軌跡,靜靜伏在蒼翠的山脊之間。愈往高處,天光愈發明澈,風從更遠的峽口吹來,清冽地穿過溫熱的空氣,讓人呼吸順暢,心神醒透。
行走本身,也成了與這片山川對話的方式。目光被沿途的景致深深牽引——這已不只是“觀賞”,更像是一場不期然的邂逅。山色隨高度變幻,從深郁的蒼綠轉為透亮的青碧;光線漫過層巒,在葉片與巖壁上流轉明滅。整片峽谷仿佛在行走中緩緩展開一卷長軸,而我就走在畫的脈絡里,與迎面而來的每一道色彩、每一寸光明,悄然相逢。
漫山遍野,不再是單調的綠意,而是一軸在溫暖陽光下全然舒展的巨幅織錦,以蒼褐為底,以金赤為主調。那紅色有著萬千種表情:近處的鮮明奪目,葉片如浸透暖陽的琥珀,邊緣閃著微光,泛出溫潤通透的光澤;遠處的則連綿成溫柔的潮汐,是那種被晴空與暖意滋養過的醇厚朱紅與橙黃,柔柔漫過每一道山巒曲線,仿佛大地鋪展的絨毯,又似群山舒緩的呼吸。
經過三個多小時的跋涉,終于踏上“巔”處那環形觀景臺時,竟有剎那的恍惚。山風在這里變得遼闊而飽滿,毫無遮攔地掠過周身,卷著日光曬暖的干燥氣息,又融進遠處深谷里林木與巖壁的清冽。我扶著微涼的金屬欄桿,向下望去——
夔門,在腳下完整地敞開。那素有“天下雄”之名的關隘,在無霧的晴空下,每處巖壁肌理、每道褶皺陰影都清晰如刻,肅穆中更顯磊落莊嚴。赤甲山與白鹽山,兩座屹立千古的巨靈,褪去朦朧掩飾,袒露出巖石原本赭紅與灰白的本色,在蔚藍天幕背景下,不再是孤高的鋒芒,而是沉靜恒久的守望。最動人心魄的,仍是那條長江。水色是清冽的碧藍,像一匹流動的軟緞,靜靜卻無比執著地,從那如火焰般環繞的斑斕山色中,裁出一道冷靜璀璨的軌跡,蜿蜒遠去。而滿山紅葉,便從這絕壁之巔層層疊疊、如暖流般鋪灑而下,直漫江畔,仿佛要為沉靜的碧藍繡上一道華麗溫暖的滾邊。
此情此景,已無需借“朝辭白帝”的詩句來裝點。眼前的山,奔流的水,崖壁上點染的秋紅,與天際鋪展的無垠蔚藍——它們自身便匯成一首詩,一首用光與色彩書寫的、明亮而溫暖的抒情詩。(胡朝蓉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