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,傍晚,踱步,礦山,果園,故鄉(xiāng)。
雨后山間水汽繚繞,不覺間年過至半,在工作單位看到宿舍外的枇杷成熟、桃子冒出紅尖尖、石榴、棗樹開花,貪婪地吸一口雨后濕漉的空氣,思緒猛然回到兒時姑媽家的果園。
姑媽家住在城郊,有一片不小的果園。每逢暑假,我都得上他們家住上幾天,若是這個季節(jié)去她家,定會被那滿園的果香懾住了。枇杷、梨子、棗樹、柿子、李子、桑椹、開花的開花,結(jié)果的結(jié)果,排列得整整齊齊,像一群聽話的小學(xué)生。姑媽是個體態(tài)豐盈的農(nóng)村婦女,臉上總掛著笑,手指粗壯,摘果子時卻靈活得很。
對著陽光瞇眼打量果子,姑媽出于對成熟期精確的判斷,總能找到最甜的果子給我。“接著”!她朝我扔來一串枇杷。我手忙腳亂地去接,還是讓它砸中了額頭。姑媽便大笑起來,笑聲在果樹間來回碰撞,震落了幾片葉子。后來我每年暑假都去。姑媽教我辨認果子的成熟度,何時該摘,何時該留。她常說:“果子也是有脾氣的,硬摘得不甜。”我那時不解其意,只管往嘴里塞那些熟透的果實,汁水順著下巴流下,也懶得去擦。
去年,姑媽在一個早晨突然地離開。可能是好人得以善終。送她時,說是屬相不合要避一避,我躲在角落里眼淚不自覺地往下流。至于姑媽的果園,上初中時,趕上城市大規(guī)模的發(fā)展征遷,果樹按照體量,面積進行賠償,能移栽的移栽,不能移栽的當場就砍了。倒在院子的柿子樹我記憶猶新,樹干倒斜,隨著時間干枯、最后成了柴火。
成家養(yǎng)育子女后,記憶常不召自來。那些我以為早已遺忘的情景,會在某個毫無預(yù)兆的時刻突然浮現(xiàn),清晰得令人心驚。姑媽的果園便是如此。現(xiàn)在想來,我與果樹打交道的本領(lǐng),竟全是從她那里偷師來的。當時只道是尋常,如今思之,每一幀都是珍寶。回想從學(xué)生時代走到現(xiàn)在,青春這道題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答案。對我來說可能是未及摘取的果子,是沒說出口的話,是月光下兩個交疊的影子。如今我抱著女兒,站在歲月的門檻上回望,那些遺憾竟也變得珍貴起來。
夜晚,礦山燈火稀疏,在窗臺前,隱約可見那片果園的輪廓。晚風(fēng)送來淡淡花香,混合著運輸車輛斑駁的轟鳴聲。一邊是自然的鮮活,一邊是生活的忙碌,而我站在中間,同時擁有著失去與得到。窗外有風(fēng)吹過,帶來些許夜晚的涼風(fēng),黏在紗窗上。
姑媽果園里,那些瓜果的味道刻在了記憶上,它們也許要哄騙我一生,使我時時反顧。(周喬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