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簾外透進來的晨光落在門檻上,正好將青石臺階切成兩半。燕子銜著新泥掠過屋檐時,農人摘下斗笠擦了把汗——今天是春分,太陽不偏不倚地懸在赤道上方,把白晝與黑夜揉成等長的面團。
麥苗褪去了初春的鵝黃,在暖風里舒展成油亮的青綠。油菜花田像打翻的調色盤,金黃從這頭鋪到天邊,引得蜜蜂在花浪里醉醺醺地打轉。老農蹲在地頭,捏碎一塊板結的土塊,碎末順著指縫簌簌落下,他笑著念叨:“該下豆種了。”田埂上的蒲公英舉起毛茸茸的小傘,等著南風來拆信。
河水泛著粼粼波光,柳條垂下的新芽像串串翡翠珠子。穿藍布衫的婦人蹲在埠頭浣衣,木杵敲打青石的聲音驚散了聚在淺灘的蝌蚪。幾個孩童舉著竹竿追逐翻飛的紙鳶,線輪轉動時發出吱呀輕響,和布谷鳥的鳴叫混成春天的和弦。
灶間飄出薺菜豆腐羹的清香,春分講究“吃春”。主婦們挎著竹籃在田埂尋覓野蔥、馬蘭頭,新采的枸杞芽用井水湃過,拌上香醋便是一碟春味。老人們說這天豎雞蛋最穩當,孩童們較著勁兒把雞蛋立在青石板上,倒影里搖晃的蛋黃像顆小太陽。
歐陽修筆下的“南園春半踏青時”仍在延續。城里人攜家帶口往郊外去,看農人扶著犁鏵在鏡面般的水田里繡出直線。年輕姑娘們換上輕薄的衫子,鬢角別著新摘的桃花,走過石板橋時驚醒了趴在橋墩上曬太陽的烏龜。
暮色降臨時分,晚霞把半邊天染成胭脂色。歸巢的燕子剪開薄霧,田壟間升起裊裊炊煙。陰陽相半的節氣里,種子在溫熱的土層下翻身,蟄伏的生命正積蓄破土的力量。當月光浸透含苞的玉蘭,人們知道,接下來每個白晝都會比夜晚多走一程。(耿佳怡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