讀完《艽野塵夢》,感慨正如蘇軾所寫一樣“人生到處知何似,應似飛鴻踏雪泥。泥上偶然留指爪,鴻飛那復計東西。”是啊,飛鴻踏雪后泥上偶留指爪,人生所過,所留何物?又有“人似秋鴻來有信,事如春夢了無痕。”一十四字。人生會發生許多故事,有的要被忘卻,有的需要銘記。
《艽野塵夢》的大致背景是:清末中華金甌玉缺,外敵紛擾,英人征印度,入西藏,欲以一勁旅侵吞康蜀。俄人骎逾帕米爾高原,欲窺新疆,席卷蒙朔。此時英人利誘達賴,西藏獨立,后達賴知英人陰謀,先發制難,事敗,遂求救于清庭。故事由此展開,清朝大臣趙爾巽派鐘潁兵發西藏,本文作者,后來的“湘西王”陳渠珍亦在其列。全書共有十二章,一一詳述了從成都到察木多,臘左,及昌都至江達的入藏歷險,也通過描寫工布,波密兩大戰役讓人認清當時祖國的邊陲形勢。書的后半部分是作者攜妻西原出逃西藏,入青海,至蘭州的一段神奇經歷,這段生死一線,真愛不渝的經歷讓人讀來泫然淚下。
艽野,荒遠之處為艽,故事發生在祖國的邊陲。塵夢,歲月瘞埋,往事如夢。這場發生在艽野的往事,已被歷史的塵埃掩蓋,今人再度翻起,涕淚沾襟。“捐軀赴國難,視死忽如歸。”陳渠珍辭別家人,遠赴西藏平叛,屢建奇功。
“那日杏林初相見,紅衣照銀簪。”這是喬峰初見阿朱時的景象,而陳渠珍初見西原與此大致相同,那日平原初見,須眉面前顯身手。“中一女子年約十五六,貌雖中姿,而矯健敏捷,連拔五竿,余皆拔一二竿而已。”這是陳渠珍對西原的直接描寫,佳人暗合壯士心,后來倆人情投意合,生死不離。而后來進擊波密,二人第一次面對危難,夫前婦后,夫后婦前,于槍林彈雨之中,滾石交矢之間,艱難前行。再后來武昌起義爆發,軍隊嘩變,陳渠珍帶著一百一十五名湘黔子弟出逃西藏。
就在他們起行時西原母親來相送,贈送陳渠珍一座高約八寸許的珊瑚山,“西原隨本布(陳渠珍)遠行,謹以此不腆之物,永留紀念。”因顧西原言:“汝若隨本布出川,則天涯地角,相見無日,汝其謹護此物,異日見此物,如見吾面也。”言訖,聲淚俱下,西原亦泣不可抑。這是一份偉大的母愛啊!茫茫禹域,生死未知,亂世中的相別是永別,待相見時已是黃泉路人。尤其“異日見此物,如見吾面也。”這一句讓人潸然淚下,國破家亡,家書杳杳,骨肉分離,只能各自保平安。
逃亡的路途艱辛異常,先是向導故意誤導,闖入羌塘草原,風雪相伴,饑寒交迫,每向前行走一天,就有人永遠的留在了羌塘……后來陳渠珍的馬在夜里丟失,黃沙莽莽,步行是絕難走出生天的,西原將自己的馬讓與陳渠珍,而自己乘劣馬。進入青海,越過通天河,隨行的人數越來越少,他們都留在了青山、白雪、黃沙、河流中,千百年后白骨纏草。
是生還是死已經不是他們能選擇的了,面對饑餓,隨行之人要求烹煮陳渠珍身邊的蠻娃來充饑。人已經卸下了文明的面具,露出禽獸的真容。所有的人都開始變心,唯有西原,這個傻傻的西藏姑娘陪伴著陳渠珍,從未有過他念。在過通天河時食物將罄,僅存的一小塊干肉分食西原,她堅不肯食,知道自己吃了丈夫就會餓死。我不知道這是一份怎樣的愛情,但我知道她愛陳渠珍已然勝過于自己的生命。“我能耐饑,可數日不食,君不可一日不食。且萬里從君,可無我,不可無君。君而殍,我安所逃死耶。”兩人相對而泣。“天下可無洪,不可無公。”西原對陳渠珍的愛我不知如何寫,但我有一反例可表,“聞君有他心,拉雜摧燒之。摧燒之,當風揚其灰!從今以往,勿復相思,相思與君絕”。
從西藏到青海,從青海到蘭州,再從蘭州到西安,一百一十五人只有七人存活,陳渠珍與西原有幸在列。到西安后二人安頓下來,陳渠珍每每外出,西原必送出偏門,然后坐等他歸來。一日,陳回家稍遲,看見西原面色發紅,周身發熱,頭痛不止,當天夜里就臥床不起,原來是身染天花。天花對于西原來說無疑是生命的終點,“番女居內地久,無不發痘死,百無一生者。”她知道自己的大限已至,“昨晚夢至家中,老母食我杯糖,飲我以白嗆,番俗夢此必死。”她再也不能陪伴他了。
“萬里從君,相期終始,不圖病入膏肓,中道永訣。然君幸獲濟,我死亦瞑目矣。今家書旦晚可至,愿君歸途珍重,幸勿以我念。”
永別了,忠貞不渝的愛情。
永別了,相期終始的心上人。
永別了,日月星辰,江河湖泊,請你們代我照顧他,愿他長壽永康。
回去吧,阿媽倚門盼歸,故友招手相迎。
“入室伊人不見,室冷幃空,天胡不吊,厄我至此。予又不禁仰天長號,淚盡聲嘶也。”昨日夜半私語,今朝陰陽相隔,夜臺茫昧,永世不見,肝腸寸斷,誰能承此哀痛!
家國情懷,英雄兒女,動亂中的愛情給讀者最好的慰藉,此書值得一讀。(崔偉偉)
